梳理
梳理
一个小时左右。 警察离开了文家。 郑警官进车后把笔记本摊在腿上,开始复盘。 小陈把钥匙拧进点火孔,车子慢慢滑出文家院门。 “这一家人,”他低声嘀咕,“气氛是真不对劲。” 郑警官没有接话。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餐厅里的画面。那张长桌旁的三个人。 首先是文厉俊。他的待人接物,遣词造句,都精准得恰到好处。 郑警官在很多企业家身上见过这种状态,文厉俊显然也属于这一类。 但,太完美本身就是一种问题。 尤其是涉及到亡妻被谋杀的案件里。 在这类案件的问询阶段,郑警官见过太多家属,无一例外,要么见人,要么见鬼。 人一旦站在死亡面前,情绪是无法被真正驯服的。 真心爱过、相处过的人,即便感情早已淡薄,只要自己不是凶手,不至于痛哭流涕,也总会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忧郁——与表情无关,郑警官想,是一种潮湿。 不论多么完美的面具,在丧失至亲之后,一定会破裂。 若是起心动念不纯者,反而更容易表演。 呼天喊地、捶胸顿足,怎么夸张都不为过,作为旁观者,越看越觉得像夜鬼忽然暴露在白日之下。 反观文厉俊呢,郑警官想起昨天问询他的那几个问题。 他提起亡妻时的流露、克制,甚至是诚实。 一切都太对了。 太正确的反应,有控制的力度,而人之所以需要控制,往往是因为某些事情,早已在更早的时候失去了控制。 郑警官只觉得心里毛毛的。 这个男人,非人非鬼。 但是。 话又说回来,哪个成功人士是简单的? 她心里有一些把握不住这个衡量,辨别自己心中对文厉俊的警惕,尚且需要一定时间。 到底是他本性如此?还是他刻意这般? 还有那个男孩,文月。 她见过不少未成年人参与的案件。 愤怒的、慌张的、装作镇定的。 但这个文月给她的感觉也很特殊。 他情绪其实非常明显,对他们警方的抗拒。 还有在他父亲回答时,毫不掩饰的敌意与不屑。 她想起刚才还未进入文家,在门外就听到的,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动静。 她和小陈进屋后,她不动声色地巡视了一圈,桌上缺失的只有那个男孩的筷子。 她也有想过这个文月是否在对唐淇发脾气。 如果是这样的话,也能理解吧。 然而,在她和小陈进去后,文月下意识挡在了唐淇面前。 护犊子的意味非常明显。 那只说明他摔的那一下,发泄对象另有其人。 有意思。 母亲被杀,这个男孩没有表现出对嫌疑人亲属的负面情绪,竟对自己父亲有如此强烈的攻击性。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,如果恨自己的父亲到这般地步,只能说明这个家里早就有问题。 那个女孩,唐淇。 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很谨慎。 当郑警官在提到白雪选择回出租屋的时候,唐淇没有被母亲独自留在文家的不安,也没有担心母亲此刻境遇的急切。 嗯...... “诶姐,你觉得那个保姆真杀人了吗?” 小陈问道。 郑警官这才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。 “现在的证据只说明一件事。”她说。 “她接触过含铊的东西…嗯不对,她家里有含铊的东西。” 她在纸上写下几行字:含铊鼠药,来源需查清。 小陈瞥了一眼。 “东西是在她家里找到的。” “没错。” 郑警官轻轻点了点头。 “但这只能说明来源的可能性。” 她用笔尖在字下面点了一下。 “还不能说明投毒。” 车子驶上主路,路边的树影一段一段往后退去。 郑警官继续说:“现在这案子有三条线。”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点。 第一:毒物来源,目前已发现含铊鼠药,待确认。 购买时间还没查明。 白雪指出的那家五金店已经关门。 “这一条必须继续追。”她说。 “至少得弄清楚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。” 小陈点头。 “第二条?” 郑警官在下面写。 第二:接触机会 欧阳静这三年的生活基本依赖白雪。 送饭。 吃药。 日常照顾。 “如果是下毒,”郑警官说,“她确实具备条件。” 小陈叹了口气。 “那不是差不多了吗。” 郑警官摇头:“还远不够。” 她又写下一行: 第三:时间线 法医目前给出的初步意见仅仅是,鉴于尸体上的体征,确定铊摄入方式是长期、低剂量的。 具体周期还没完全确定。 “唔,我们还是得等毒理报告出来才知道大概持续了多久。” 郑警官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座椅里没有再说话。 脑子里却一直在琢磨白雪和她女儿的反常。 “在想啥,姐?” 郑警官沉吟一会儿,她看着前方的路。 “白雪昨晚做完笔录之后,没有回文家。” “她回的是自己原来租的房子。” “嗯。”小陈点头,“你说过。” 郑警官继续说:“但她没把唐淇带走。” 小陈愣了一下。 “那孩子不是一直住文家吗。” “是。”郑警官说。 “但现在情况不一样。” “欧阳静刚去世。” “而白雪现在是案件里的重点排查对象。” “这种时候,一个母亲如果只是想躲清净,最正常的反应是把孩子带在身边。”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也可能是不想让孩子看到她被警察盯着?” 郑警官点点头:“有这个可能。” 她没有否认。 刑侦里最忌讳的,就是把一种解释当成唯一答案。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。 郑警官看着前方排成一排的尾灯。 “但还有另一种可能。” 小陈侧过头。 “什么?” 郑警官停了一秒,说:“她不想让女儿离开文家。” 小陈皱起眉。 “为什么?” 郑警官没有回答。 因为这个问题,她自己也还没有答案。 她只是在文家餐桌旁,看见了唐淇那一瞬间的表情。 郑警官重新打开笔记本,在白雪名字下面写下两行字: 主动离开文家 女儿唐淇却留在文家 她盯着这两句话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句: 是否主动分开? 小陈忍不住问:“姐,你是觉得白雪有问题,还是唐淇有问题?” 郑警官合上笔记本。 “我觉得,” “现在每个人都有问题。” 车子重新启动。 刑侦支队的大楼已经出现在前方街角。 郑警官把视线收回来,嘱咐小陈:“你回去先看看法医那边毒理报告出来没有。” “时间线如果出来。” “很多事情就清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