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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蓝色大门》即将上映

    许骏翰把野狼停在楼下,熄了火,耳朵却先一步听见楼上传下来的笑声。

    那不是电视的声音,也不是邻居的,是他家。

    女人尖细的笑声、男人喝酒后的嗓音,带着一种油腻的亲昵——

    “哎呀你不要这样啦,人家会害羞欸——”

    “害羞个屁,你上次不是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他握着钥匙的手顿了一下,胃里那点刚被咖喱填满的温暖立刻像被凉水浇灭。那种熟悉的、发酸的、想掉头就走的冲动,又一次从脚底一路烧到喉咙。

    门没锁,他一推就开了。

    客厅里灯光刺眼,茶几上摊着几罐喝到一半的啤酒罐,还有一盘剩到只剩骨头的卤味。电视没开,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豹纹小外套、头发卷成一团的女人,腿翘得高高的,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,指甲涂着鲜红。她一看骏翰进门,笑容收了收,又装出一副“长辈”的样子,软声叫:“骏翰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沙发另一头,他爸半躺着,脚踩在茶几边缘,手里夹着烟,烟灰长得快掉了。他听见门响,先是不耐烦地瞟了一眼,看到是许骏翰,脸上的笑立刻像被刀子刮掉一样,阴下来。

    “几点了?”他吐了口烟,嗓子哑得厉害,“死小子,现在才知道回来?”

    骏翰没答,先是低头换鞋,把钥匙挂回墙边那枚钉子上,背直直地站着,“去打工了。”

    “打工?”他爸嗤了一声,整个身子往前倾,“今天的钱呢?”

    琼姨还笑着,嘴里咬着根牙签,装作打圆场:“哎呦,人家刚回来啦,让他喝口水嘛。”

    许骏翰没看她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今天袁梅给的工钱,已经事先分开过一部分,剩下一叠不算厚的纸钞。他沉默着放在茶几边缘:“今天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他爸伸手抓过去,叠钱的手一翻,厚薄一摸就知道了,脸色当场就变了:“就这样?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里带着喝酒后的血丝:“你在耍我?以前在码头干一天比这都多。你现在跑去哪儿混?是不是都拿去给女人花了?”

    骏翰下意识想到青蒹——想到她把小狸花猫塞到他手里时那一瞬的笑,想到内袋里还装着一小瓶橄榄油,胸口一紧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换地方打工了,薪水本来就比较少。”

    “比较少你也敢换?!”他爸一拍桌子,啤酒罐“当啷”一声倒了一个,“我白养你这么大?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”

    琼姨赶紧用纸巾胡乱擦着桌上的啤酒,嘴里还小声说:“哎呀你别骂小孩啦,他这个年纪……”

    许爸像是被“别骂”这两个字彻底点着了,一把把烟按进烟灰缸里,冷冷地瞪着骏翰:“我听说了喔——最近跟一个大陆来的小sao货走得很近是不是?钱是不是拿去给那个大陆小sao货花了?你这么有本事喔?学你那没出息的老子,喜欢找这种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骏翰突然抬眼看他,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锋利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不要这样讲人家。”他声音很低,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哈?”他爸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,“现在还会帮女人出头了?大陆来的就大陆来的,整个澎湖谁不知道?穿成那样,吊带、小短裤,骑个脚踏车你就当宝——”

    话还没讲完,骏翰已经紧紧攥住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喉咙滚了一下,还是硬生生把那句脏话吞回肚里,只留下一句:“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。”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之后,是更大的爆发。

    “你在教训我?”他爸突然站起来,掀翻了半个茶几,烟灰盘摔到地上,“你这个赔钱货,吃我的住我的,跟我顶嘴?我养你做什么?就是为了让你把钱拿去给小sao货花?”

    琼姨脸色有点尴尬,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,小声说:“你别喝这么多啦,讲重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他朝她吼了一句,又回头冲骏翰,“钱呢?还有没有?”

    骏翰把身子站直了,“今天就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我瞎?”他爸猛地走近一步,一把抓住他衣领,一股酒味扑在脸上,“你以前在码头干一整天是多少我不知道?你现在给我这么一点是在耍我?”

    说完,他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他外套内袋,动作粗鲁地往里掏。骏翰本能地去挡:“不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还敢藏!”他爸一把把东西抖出来——一只小小的毛线狸花猫,和一瓶浅绿的玻璃小瓶,咕噜咕噜滚到茶几上。

    “这什么鬼?”他爸抓起那小瓶子,在灯下晃了晃,“油?你还拿钱买油?你是猪是不是?吃油吃到脑子坏掉?”

    琼姨探过头看了一眼,有点好奇:“好像是橄榄油欸,现在很多太太都用这个煮菜,很贵呢……”

    “贵?”他爸听到“贵”这个字,火更大了,“你拿我的钱去买这种鬼东西给女人?啊?还是她给你?你以为我不知道?大陆来的有几个是好东西?在那边装乖,在你这里玩你!”

    说着,他又瞥见地上的那只小狸花猫,伸脚就想踢开:“这种垃圾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要碰那个!”骏翰猛地往前一步,拽开他的手,蹲下去一把护住那只小猫,手背“碰”地撞到茶几角,立刻擦出一片红痕。

    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下来了。

    许爸愣了半秒,像是没料到他会抢那只毛线玩偶,随即气得直笑:“你现在连这种破布头都要护?你护她送给你的东西,不护你自己?”

    他扬手就给了骏翰一巴掌,清脆的响声在小小的屋子里炸开——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脸上一阵发麻,耳边嗡的一声。骏翰没有还手,也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直起身,眼神淡淡地看着他。眼角有一点血丝,是被打红的,也是熬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爸喘着气,指着他鼻子骂了好几句,什么“没出息”“白眼狼”“早知道当初丢海里算了”,骂到最后,自己都有点累了,重重往沙发上一坐,抓起啤酒罐灌了一口,摆摆手:“滚回你房间去,明天把钱给我拿回来。听到没有?”

    骏翰没有应。他只是弯腰,把那只小狸花猫重新捡起来,放回外套口袋,又小心翼翼地把那瓶橄榄油捡起,拭了拭瓶身,握在掌心。

    琼姨在旁边看着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,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。

    房间里黑着,他也没开灯,只是顺手把门锁上,靠着门背慢慢滑坐到地板上。半晌,他才摸出那只小狸花猫,放在膝盖上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玻璃瓶。

    指腹蹭过线钩出来的猫耳朵,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……大陆小sao货?”

   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嗓子哑得厉害,笑意却饱含着怒意和一点酸。

    脑子里却浮现出的,是她在店门口递小猫给他时,那句认认真真的——

    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吸了一口气,把小狸花猫放到枕头边,又小心地把橄榄油藏进床底那块板子下的缝隙里,像藏什么宝贝一样。

    脸侧还在火辣辣地疼,他伸手按了一下,倒也没多在意。真正难受的,是那种被一句“大陆小sao货”糟蹋了什么的感觉——不是替自己,是替她。

    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最后翻身侧躺,伸手去摸枕边的小猫,指尖抵在毛线耳朵上。

    “我辛苦赚的钱,以后一毛都不会再给你喝酒泡女人。”他没敢讲出来,只是把它压在心口,和今晚新添的那道裂痕一起,默默埋进黑暗里。

    那只线钩的小狸花猫被他抓在手里,软绵绵的,毛线有点粗,耳朵却塌塌的,紧紧扣在脑袋两侧,看起来有点不服气似的。两只线绣的小眼睛圆圆的,缝得不算端正,一只略高一只略低,胡须也有点歪,嘴巴绣成一条短短的横线,整张脸带着种说不出的“困惑”。

    怎么看怎么怪。

    许骏翰把小猫拿远一点,眯着眼打量了一番,又慢慢拿近,翻过来再翻过去,最后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:

    ——这哪是狸花猫啊,长得怪怪的。

    他从小也看过菜市场门口蹲着晒太阳的米克斯猫,花色乱七八糟,但耳朵都竖得好好的。哪有像这只这样,耳朵整个塌下来,好像被人按在头上收拾了一顿,永远立不起来的。

    他贫瘠的猫类知识里,也完全没有“苏格兰折耳”这个词,只把它归类成“耳朵比较倒霉的狸花猫”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两只塌塌的耳朵,线钩的边缘有一点硬,又有一点扎手,摸久了却有股说不出的亲切。

    怪归怪,却怪得很可爱。

    尤其是想到这小猫是她一针一针钩出来的,用的是拆掉的旧围巾的线,颜色特地去搭成狸花的花纹,他心里那点别扭莫名其妙就松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你长这样也敢叫猫喔……”他低声自言自语,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,“笨笨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,手指又仔细帮那两只折着的耳朵按了按,像是怕它们更塌似的,小心得很。

    他把小猫放回枕边,又觉得不放心,又拿起来,想了想,干脆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——那种工作服似的、因为穿太久有些磨白的布料,里面贴着他的体温,也贴着一点从简餐店带回来的油烟味。

    “好啦,你就睡这儿。”他闷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外面风从海边吹过来,卷过老旧窗框。屋里还是很穷,很破,也还是那样让人窒息的家。但枕边这只耳朵塌塌的小猫,让他莫名其妙地觉得——

    今天,好像没那么糟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他是被闹钟吵醒的——那种廉价电子闹钟,在床头“滴滴滴”叫个不停。他迷迷糊糊地拍了好几下才关掉,整个人像没睡够,眼皮重得要命。

    到了职校,教室里风扇转得有气无力,吹不散课本上的困意。他趴在桌子上,下巴枕在胳膊上,眼前的讲义纸上只有几串看不进脑子的字。

    后排那几只已经开始叽叽喳喳。

    “欸你们有看到吗?”阿顺拿着一张从报摊顺来的《联合报》,体育版折成一团,娱乐版摊在桌上,用笔点点上面的剧照,“《蓝色大门》欸,桂纶镁超正的。”

    阿豪立刻把椅子拖得“呲啦”一声往后挪,探过头去:“那部不是文青片吗?听说没有打架、没有飙车、没有爆炸……你们什么时候变这么文青?”

    阿良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掏来的虾味先,含糊不清地说:“听说有学生制服啦,我就想看看制服好不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看制服不如看我们学校福利社后面那几间女厕。”阿豪白他一眼,“我听我堂哥讲,这部是在讲什么青春、什么暧昧……会不会有床戏?”

    “啊你就每天只想到床戏。”阿顺嫌弃,“人家电影讲的是气氛啦!你看这张剧照,”他把报纸凑到大家面前,“骑脚踏车那一幕欸,有没有觉得很像你们国中暗恋的那个谁?”

    阿豪抢过来,看两眼,嘿嘿笑:“这男的长得好像比我们都帅欸,这样太不公平了吧。”

    一直没说话的阿彬,拿着笔在课本边缘画线,淡淡插了一句:“听说配乐不错,我想听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哇——连你都这么讲,真的文青起来了喔?”阿良夸张地抱头,“我们这一团以后是不是要改叫‘马公小电影研究社’?”

    前排的骏翰听着,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。

    《蓝色大门》。

    他前几天在报纸角落也瞄到过宣传,什么“夏天”“校园”“迷惘”“秘密”,看起来就很适合阿顺那种装成熟的家伙拿来当口头禅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,兄弟几个一辈子只会关心哪家夜市炸鸡腿好吃、哪台机车改管比较大声,没想到居然会在早自习前,围着一张报纸讨论一部“看起来很安静”的电影。

    他趴着,脸半埋在手臂里,有点困,有点累,又有点好笑。

    ——昨天晚上画室里的那场乱七八糟,他连做梦都不敢梦第二次。

    ——现在这几个白痴在那边讨论“青春”“暧昧”,好像他们比谁都懂一样。

    阿顺说:“这周末去看啦,马公那家老戏院有上欸,最近难得有台湾片轮到澎湖。

    夏天。校园。骑脚踏车。

    还有那种他们嘴里说不清楚的“悸动”“暧昧”。

    他自己是没什么兴趣,光看海报就知道那种片子大概不会有他爱看的那种飙车、打架、扁教官的精彩场面。可他突然想到——

    青蒹应该会很喜欢。

    他可以想象她拿着电影票,兴致勃勃地坐在老戏院里,一边啃爆米花一边认真看银幕的样子;可以想象片尾打字的时候,她眼睛里那点亮亮的光,好像连黑暗中的尘埃都能看出层次来。

    她每次提起什么动画、芝居、分镜,眼睛里都会落下一堆星星。他喜欢看那种样子。

    她开心,他就会跟着开心。

    很简单,没有什么大道理。

    “欸,要不要约人一起去?”阿顺突然戳了戳他的后背,“重高校花那么多,你随便约一个来,就变成约会。”

    “闭嘴啦。”骏翰没什么表情地回了一句,耳朵却热得快熟了。

    他抿着嘴,心里有个念头晃了一晃——

    要不要,约她去看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