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阳

    首都星地下的战术指挥中心内，空气里透着一股金属冷却后的甜腥味。

    全息投影台上的星图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网格，代表搜索进度的光标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，在浩瀚的黑暗中寸寸爬行，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“第三象限引力波扫描完成，无异常。”

    “边缘星系热源反馈分析完毕，匹配度零。”

    机械的汇报声此起彼伏，每一次“无”字落下，都像是在这紧绷的弓弦上加了一码力。

    Furlong将军站在指挥台前，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边缘。他闭了闭眼，眉心的折痕深得像刀刻一般。

    他从未想过，自己那个平日里不受管教、情绪暴戾的儿子，竟然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。Edward不仅带走了联邦最珍贵的资产，还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，给整个军方上了一课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Aris博士匆匆走来，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，神色晦暗，“科学院那边刚才传来消息，关于方舟计划的跃迁引擎预热测试……数据不太对劲。”

    Furlong将军睁开眼，目光沉沉地扫过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“能耗比预期的要高出三倍，而且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，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诡异的抛物线，“根据Yuna之前留下的坍缩模型反推，即便我们造出了那艘船，宇宙坍缩时的熵增速度也远超我们的逃逸速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战栗：“就像是……无论我们往哪里跑，门都会在到达前关上。”

    男人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条注定归零的曲线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挤压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，核心议会都宣称这是为了保存人类火种的“撤离”。但随着Yuna提供的底层数据越来越多，那个被奉为圭臬的“方舟”，看起来越来越像是一座精致的坟墓。

    难道那些老家伙们早就知道？

    “继续找。”

    他挥手打断了Aris的汇报，冷硬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知道有些问题当前不能去细想。

    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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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数千光年之外的荒星之上，日子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流淌。

    自从那个坦白的夜晚之后，这座孤岛上的三人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停战协议。那些关于强迫、背叛与谎言的记忆，被默契地封存在了看不见的角落里。他们像是在末日前偷欢的囚徒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层薄如蝉翼的和平。

    在这个被圈出的牢笼里，Yuna得到了久违的近乎奢侈的休憩。

    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，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也淡了许多。

    大部分时间，她都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书。那些纸质书是Theodore不知从哪里找来的，内容五花八门，从古地球诗歌到星际殖民早期的工程手册。有时候，她也会站在厨房里，试图用本地培育的奇特蔬果做点什么，虽然成果往往令人沉默。

    此刻，午后恒星的光芒穿透稀薄的大气，给庭院里的草木镀上一层暖金。

    Theodore正在房子侧面调试屏蔽发生器的增益天线。他穿着简单的工装，神情专注而安静，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两人，目光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深井。

    花园里，Yuna蜷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上。

    她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，裙摆随着蜷起的姿势堆叠在膝头，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。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她身上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书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着膝盖，下巴抵在手臂上，安静地望着远方海天交接的一线。

    风很轻，吹起她耳侧散落的碎发。几缕发丝在空中轻盈地舞动，拂过她白皙的脸颊，有些痒，但她懒得去理会。

    漆黑的眼眸在强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琥珀般的通透质感，里面倒映着云层的流转，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，空灵而遥远。

    Edward坐在她的对面，看着阳光滑过她低垂的睫毛，在她鼻梁一侧投下小小的阴影。微微抿起的嘴唇泛起健康的淡粉，搁在膝头的手指纤长素净，指甲也修剪的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温软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。

    他微微俯身，视线和她平齐。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，遮住了部分光线。

    低下头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。他极轻又极虔诚地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爱你，jiejie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低，混在风里，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执拗和依赖，仿佛那些狰狞的过往从未发生过，他依然是那个在巷子里被她捡回家的、满心满眼只有她的流浪狗。

    Yuna没有动，只是慢慢收回了眺望远方的视线，目光缓缓下移，落在了面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上。

    阳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，那双总是阴鸷狂躁的眸子，此刻竟澄澈得不可思议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爱意。

    她平静地看着他，近在咫尺的距离里，他能看见自己缩小的倒影。

    没有回应那句告白，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露出讥诮或抗拒的神情。她只是静静地注视他，目光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，既不泛起波澜，也不映照出悲喜。

    那些被强行折断的尊严、那些在暴戾中颤抖的夜晚，依然像暗礁一样横亘在记忆里，触之即痛。但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尖刺的少年，与曾经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、将额头贴在她掌心寻求慰藉的影子，重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她似乎生来就对疯狂和黑暗有着惊人的包容性。好的坏的，脏的净的，都是这个世界客观存在的事实。无论是清澈的溪流还是浑浊的泥沙，她都能如水一般无声地吞没、包裹，然后将其化作自身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她不需要原谅他的恶，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与这头名为Edward的野兽共生。

    她轻轻的、缓慢的眨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睫毛垂落的瞬间，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，又像是一种默许的句点。

    随后，她重新将脸转向大海的方向，下巴搁回手臂上。刚才那一瞬的触碰与低语，以及他们之间那些淋漓的爱恨，都蒸发成了海风里一缕微不足道的咸涩。

    风停了，她不再去管，只是闭上了眼睛，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片刻属于她的暖阳。